在过去的二十年里，SaaS建立在一个简单而稳固的假设之上：软件价值等于 UI的易用性与功能的垂直化。我们习惯了在 20 个不同的浏览器标签页之间切换，手动将数据从一个系统搬运到另一个系统。

然而，2025 年至 2026 年的一系列行业巨变宣告了这个时代的终结。从微软提出的“行动型系统”（System of Action），到 Salesforce 的 Agentforce 平台，再到 SAP 重新定义的 Business Suite，一个清晰的信号正在浮现：企业软件正在进入一个“低可见度、高执行力”的后端化新阶段。

1、从“记录”到“行动”：结构性重组

传统上，企业软件被定义为“记录型系统”（System of Record）。其核心价值是作为真理的单一来源，通过 UI 引导人类完成流程。

但根据 Gartner 2025 年 8 月的判断，到 2026 年底，40% 的企业应用将集成任务型 AI Agents。这意味着价值重心正在发生历史性的偏移：从“人点页面、填表单”转向“Agent 读上下文、调工作流、执行事务”。

AI 正在把企业软件从“工具”变成“业务基础设施”。当用户界面逐渐被 Copilot 或 Agent 入口抽象化，底层系统的差异性不再体现在前端的漂亮程度，而在于其结构化数据的深度、治理的严密性以及业务逻辑的闭环能力。

2、并不是“回到老 SAP 时代”，而是“Agentic Suite”的崛起

有人戏称这一趋势是向 90 年代高度集成的 SAP Business Suite 倒退。这种看法捕捉到了现象，却误读了本质。

相似之处：企业确实在重新拥抱统一数据模型和跨模块协同，因为碎片化的“最佳实践应用”（Best-of-breed）在 AI 时代造成了严重的“上下文断裂”。

根本区别：旧时代追求的是“统一界面+统一模块”；新阶段强调的是统一上下文+统一治理+统一执行接口”。

以 Workday 提出的“Agent System of Record”为例，其逻辑不再是强制用户停留在它的 UI 里，而是成为管理人、钱以及“数字劳动力”（Agents）的中心化平台。这是一种核心系统 + 代理编排层 + 垂直应用的新三层架构。核心平台不再吃掉所有软件，而是通过控制“企业动作总线”和“Agent 控制面”，将外部能力纳管进来。

3、UI并没有消失

不应理解为 UI 消失、产品消失，而应理解为 UI 降级、流程与数据升格。

Salesforce 把 Agentforce 定义成可利用现有 workflows、data、integrations 的“数字劳动力平台”；ServiceNow 强调它的平台把 agents、data、workflows 放在一起；Oracle、SAP、微软都在把 agent 直接嵌入财务、供应链、销售、客服等事务流程里。也就是说，未来用户看到的可能不是 20 个 SaaS 标签页，而是一个 Copilot/Agent 入口；但底层仍然需要强交易系统、权限模型、主数据、审计链路和规则引擎来承接执行

这会带来对 LoB SaaS 的三种冲击。

第一，中间层 UI 型 SaaS 被压缩。

Bain 在 2025 年指出，很多 routine、rules-based digital task 会从“human plus app”转向“AI agent plus API”，SaaS 厂商必须转向 outcome 定价、数据护城河和更深的 AI 集成。

第二，Suite 厂商重新占优，

因为它们天然拥有跨模块事务数据和流程上下文。SAP 在 2025 年 10 月重新高举 Business Suite，明确说企业需要的不再是“patchwork of disparate best-of-breed applications”；Workday 则直接提出 Agent System of Record 来管理企业里的 AI agents。

第三，新机会：“做更强的执行层或垂直智能层”。

Bessemer-Bessemer Venture Partner 甚至明确说，AI 正在削弱传统 system-of-record 的护城河，也让 AI-native entrants 有机会切入。

但这不等于所有产品都会回到一个平台中。更准确的判断是：记录层会更集中，交互层会更统一，执行层会更开放。Workday 在 2025 年把自己定位成管理人、钱和 agents 的平台，同时强调也要纳管第三方 agents；Oracle 推出了 Fusion 的 AI Agent Marketplace；ServiceNow 强调跨系统数据接入与 agent 治理；微软也强调 agents 依赖 Microsoft 365 Graph、Dataverse、Fabric 以及 systems of record。这个信号很清楚：未来不是一家平台吃掉所有软件，而是几家核心平台争夺“企业动作总线”和“agent 控制面”，并通过 marketplace、connectors、governance 把外部能力接进来

4、价值链的重新洗牌：谁在贬值，谁在升值？

对于 LoB（业务线）SaaS 而言，这不仅是技术的升级，更是生存的挑战与机遇

Bain 在 2025 年明确指出，大量依赖“人+应用”模式的规则感软件正在失效。

1. 哪些 LoB SaaS 最容易被 AI 压缩，哪些反而受益

最容易被压缩的是三类。

第一类是轻流程、轻交易、重界面的工具型 SaaS，比如审批壳层、查询壳层、简单 CRM 外挂、轻量报表与知识导航，因为这些功能最容易被 agent 直接通过 API 调用并藏到对话入口后面。Salesforce 2025 年 3 月明确把 Agentforce 从“用户发起的聊天”扩展到“在任何业务流程后台主动运行”，说明大量原来靠页面触发的动作会被后台代理接管。

第二类是规则清晰、数据结构化、可标准化交付结果的岗位软件，例如基础财务分析、招聘筛选、工单分派、简单客服、标准采购跟单。IDC 中国在 2025 年 7 月直接把财务、人力、供应链列为 AI Agent 深度嵌入的核心领域，并判断企业应用正从“功能模块”向“智能体网络”进化，商业模式也会从订阅制向结果服务制延伸。

第三类是只拥有前台交互、不掌握交易主链路的数据层 SaaS。如果产品没有自己的主数据、执行引擎和审计链，只是把别人的系统包装得更好看，那它最容易被 agent 入口吞掉。微软把这种变化直接表述为从system of record走向system of action，并在 Dynamics 365 中推出覆盖销售、服务、财务、供应链的一系列业务过程 agents。

反而会受益的是另外三类。

第一类是强 system of record，也就是真正掌握核心交易、主数据、权限和流程闭环的系统，像 ERP、HCM、财务核心、供应链核心。SAP 现在重新强调 Business Suite，把 AI、data、applications 放在一起；Workday 更直接提出Agent System of Record，要管理来自 Workday 和第三方的 agent 全生命周期。

第二类是跨系统编排与治理平台。ServiceNow 的定位最典型，它强调把 AI agents、data、workflows 放在一个平台里，并提供 Control Tower、Orchestrator、Fabric 这类统一治理和协同能力。Oracle 也不是只做自有 agent，而是上线 Fusion Applications AI Agent Marketplace，让伙伴把 finance、HR、supply chain、CX 场景的 agent 直接接进 Fusion。

第三类是垂直行业、深 know-how、能直接交付结果的执行型软件。

这类产品即便前端被 agent 抽象掉，仍然因为掌握行业语义、流程特例和执行责任而增值。换句话说，AI 会压缩“工具”，但会放大“系统”和“结果交付能力”。这一点也和 IDC 对中国市场“从卖工具转向卖价值”的表述一致。

5、中国企业软件会不会复制 SAP/Oracle/Workday/ServiceNow 这条路？

会复制一部分，但不会原样复制。

会复制的部分是：平台化、套件化、agent 化、国产化。IDC 中国在 2025 年 7 月预计，中国企业级应用管理软件市场 2029 年将达到 175.2 亿美元，2024-2029 年 CAGR 为 11.2%；同时它明确说，生成式 AI 正推动企业应用从模块化软件走向智能体网络，行业竞争会从单一产品转向“技术底座 + 生态整合”。这和 SAP、Oracle、ServiceNow、微软过去一年推进的方向几乎一致。

中国厂商也已经在往这个方向走。金蝶在 2025 年 5 月发布了五大智能体和苍穹 Agent 平台 2.0，并明确提出全面转型为“企业管理 AI 公司”；用友在 2025 年 2 月宣传其新一代 BIP 智能体构建平台可无缝接入 4000 个企业级应用 API，并在 2025 年 8 月继续以“让 AI 在企业落地”为主题发布 BIP 5。说明国内头部厂商并不是把 AI 当外挂，而是在把 ERP/管理平台重写成 agent 平台。

但不会原样复制的地方也很明显。第一，中国市场更碎片化，行业、区域、部署方式、集团管控要求差异更大，所以比起形成一个全球意义上的统一平台，更可能出现“几家大底座 + 大量行业化 agent/应用层”的结构。这个判断是我基于中国企业软件长期碎片化、以及 IDC 所说“生态整合能力比拼”做的推论。

第二，国产化与私有化会让中国更重视底座控制权。IDC 把国产化替代政策和大模型渗透并列为驱动因素，这意味着中国企业不会完全照搬 Salesforce 式的公有云前台模式，而更可能偏向“国产系统底座 + 本地模型/私有模型 + 业务智能体”的组合。

第三，中国 SaaS 的用户付费基础本来就比美国弱，AI 会更快把商业模式推向结果导向和项目化混合收费。IDC 已经明确提到从 SaaS 向 RaaS 的转向。对中国厂商来说，这比美国更现实，因为单纯 seat-based SaaS 的天花板本来就更低。

所以我的判断是：中国会复制“平台回归”这条大方向，但像“ERP/PaaS/Agent 平台一体化 + 行业场景落地”，而不是复刻一个美国版 Salesforce 或一个老 SAP 套件。

从产品战略看，未来应该做 AI front-end、agent layer，还是新一代 system of record

如果只能给一个排序，我会给这个优先级：

优先做新一代system of record，前提是你能真的吃下一个高价值业务对象。

如果你能拥有某个核心对象及其交易闭环，比如订单、员工、发票、合同、库存、病历、工单、设备、项目，那长期价值最大。a16z 早就把这类东西叫做foundational customer unit或垂直操作系统的基础；而现在 Workday、SAP、Oracle 都在证明，AI 时代底层记录系统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 agents 需要可信上下文而更重要。

其次做深垂直的agent layer，前提是你能连接执行，不只是回答问题。

如果你做不了系统底座，就不要停在“AI 助手”。要做能跨多个系统拿上下文、调流程、产出结果、可审计的 agent layer。Salesforce、ServiceNow、微软都在朝“数字劳动力平台”或“system of action”走，说明纯聊天前端不够，必须进入 orchestration、monitoring、governance、workflow execution。

最不建议单独做通用 AI front-end。

因为入口层很容易被大模型平台、办公套件、浏览器、IM、操作系统原生助手吃掉。除非你有极强的专有分发渠道，或者 front-end 本身绑定了稀缺工作流，否则它最容易沦为一次性流量产品。Salesforce 自己都在从 chat interface 走向后台主动 agent；ServiceNow 则把 UI 定义成 AI Experience，而真正壁垒放在 orchestration、control tower、workflow 上。

更具体一点，三种战略各自适合的团队不一样：

做system of record：适合有行业资源、实施能力、长期资本、能沉淀主数据模型的团队。慢，但最值钱。

做agent layer：适合懂一个职能或行业、能跨系统集成、能定义结果 SLA 的团队。是现在 2-3 年内最现实的创业方向。

做AI front-end：只适合有强入口或强生态绑定的团队。否则容易被平台收编。

如果说过去三十年我们是在把物理业务“数字化”，那么未来十年，我们是在把数字业务“生命体化”。

我对未来抱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