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聊代码,不谈专利,我们聊一个比技术更扎心的话题:
一个被老板寄予厚望的AI项目,是怎么在300天里,从“全村希望”变成“一地鸡毛”的。
最近,一份来自钉钉内部员工的万字复盘《置身钉内》,在圈子里炸了锅。
7.5万字,三易其稿,不是小说,不是爽文,而是一个产品经理亲历的“AI项目死亡笔记”。
有人说,这是一封写给AI时代的“控诉信”。也有人说,这是中国互联网大厂病的一次“活体解剖”。
主人公“幽素”,去年6月作为“最美逆行者”加入钉钉核心保密项目 “ONE” (寓意“All in ONE”)。
这个项目是什么来头?是“无招”(钉钉创始人陈航)回归后打响的“第一枪”,号称 “AI原生” ,要做一个“让事找人”的AI工作秘书。发布会排面拉满,巅峰DAU(日活跃用户)300万,一度被认为是钉钉在AI时代的“救命稻草”。
但结果呢?项目快速收缩,团队作鸟兽散。
作为局外人,我们关心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那个更致命的问题:
为什么一个手握顶级资源、站在风口上的AI项目,会死得这么快、这么惨?
透过这份7.5万字的“自白”,我们看到了三个扎心真相。
一、 目标太大,发心太“贪”: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没得到
做产品,最怕什么?最怕“既要、又要、还要”。
幽素在文章里把ONE的“发心”拆解得淋漓尽致:
1. 用户发心: 想解决信息过载,让员工少翻找。
2. 产品发心: 想做一个AI新入口,证明钉钉没老。
3. 组织发心: 老大回归,需要一场胜仗提士气。
4. 商业发心: AI出来了,得卖Token(代币),得赚钱。
看到了吗?一个产品,同时背着“用户”、“平台”、“组织”、“商业”四面大旗。
结果是,它既要服务“老板”(高净值用户),又要服务“员工”(广大基数);既要当高频入口,又想要深度付费。
这就像你要做一辆车,既想让它在F1赛道上跑第一,又想让它能去阿拉善越野,还得能拉货当皮卡。
最后造出来的,只能是四不像。
文中那个“发现”模块的尴尬,就是最好的例子。明明是个工作入口,非要塞进AI学习的短视频流。产品经理的想象是“认知燃料”,但在打工人眼里,那就是“像广告一样的打扰”。
发心不纯粹,是产品乱伦的开始。
二、 “皇帝的新衣”式决策:老板,不只是用户,还是“暴君”
这是全文最让我后背发凉的地方。
文章里提到,ONE最大的“用户”是谁?是无招本人。
一个拥有极强控制欲、产品审美和过往成功经验的创始人回归,这既是幸事,也是灾难。
· 他讨厌“族谱上钉”完不成,就觉得你没狼性。
· 他认为“已读”是钉钉的命根,那哪怕用户吓得不敢点开卡片,也得给我“已读”。
· 他想搞“Agent OS”(智能体操作系统),那哪怕下面堆着一排没人用的图标,也得给我堆上。
决策变成了自上而下的“审美投射”,而不是自下而上的“痛点挖掘”。
更可怕的是那套 “每日一包” 的机制。
老板上午提的需求,晚上必须进包验收。这看起来很“敏捷”,但实际上呢?团队只能去做那些“今天改了、今天就能截图”的表面功夫。而那些真正的硬骨头——个性化推荐、底层数据打通、用户习惯迁移——全被标记为“重要不紧急”,一拖再拖。
这不叫敏捷,这叫“勤快的浮夸”。
就像文里说的,房梁歪了,你不去修,反而每天忙着换窗帘、擦地板、调灯光。屋子确实越来越亮堂,但住在里面的人,迟早会被砸死。
三、 技术理想主义 vs 组织“流水线”:人的创造性,敌不过制度的内耗
这可能是最让所有互联网打工人共鸣的一点。
钉钉像是“西点军校”,强调服从、纪律、打卡、Scrum评分、早晚会。无招甚至在内部提出“未来公司没有中层”。
但做AI产品,尤其是创新的AI产品,本质是什么?
是创造性劳动,是需要“雅典学院”式的思辨和灵感的。
文章里举了庞加莱的例子:大数学家解决不了问题,去旅个游,踩上公交车的一瞬间,灵感来了。如果庞加莱也被要求每天开早晚会、每周写Scrum打分、周末加班追竞品熄灯时间,他还能发现非欧几何吗?
还有那个扎心的细节:员工为了转正,必须花几十个小时去把一家企业做到V1000分(满分企业)。这在考验什么?考验人脉?考验抗压?还是单纯为了完成一个KPI?
当组织把“可见投入”当成美德,用管理流水线的方式管理创意,那么,聪明人就会开始“表演努力”。
文末那个校招设计师的遭遇,让人心酸。一个温和、爱笑、有才华的女孩,在这种高压和内卷下,只有红红的眼眶和一句“别问了”。
产品会死,项目会黄,但最让人难受的,是人被磨损。
谁是泰坦尼克号上的水手?
回顾整个事件,ONE的失败,不是因为AI技术不行,也不是因为团队不努力。
它死在 “用旧地图寻找新大陆”。
· 用做管理软件的“控制”思维,去做AI的“服务”思维。
· 用“改年号”般的发布会造势,代替对用户痛点的深耕。
· 用对老板的“服从性测试”,代替对市场的“真实验证”。
幽素在文章结尾把自己比作 “泰坦尼克号的水手” 。船虽然沉了,但水手还得找下一份工作。
这或许是这个时代最好的隐喻。
AI 浪潮汹涌,大厂们都在拼命造自己的“泰坦尼克号”。但真正能驶向彼岸的,不是甲板最豪华、烟囱最高的那艘,而是那个真正尊重船员、尊重海图、尊重每一片暗礁的船长。
那些“置身钉内”的人,用7.5万字告诉我们:
在AI面前,真正难的不是算法,而是人心。是组织能不能放下傲慢,去倾听真实的声音。
希望下一个“ONE”,不要变成又一个“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