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钟声之后

2019年，致远互联敲响科创板上市钟声的那一刻，徐石大概没有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走的路，会让他与自己创办这家公司的初衷之间，拉开一道越来越难以弥合的裂缝。

这道裂缝的一边，是他真心相信的东西——协同软件能让组织进化，组织需要"中枢"来协调运转。另一边是资本市场要求他讲述的故事——AI平台、数字基座、基础设施。

他两边都在讲。但这两边，根本不是同一个故事。

二、2024年9月：最艰难的一年，最自信的演讲

2024年9月，致远互联用户大会，徐石站上讲台，发表了题为《AI-COP 向新而行以质致远》的演讲。

那一年，营收下滑了近19%，跌回八年前的水平。那一年，研发人员流失了近三成。那一年，是徐石所说的"22年来最艰难的一年"——但也是他眼中"最具潜力的一年"。

在最艰难的时刻，徐石讲出了他最核心的信念。他没有提收入下滑，没有提人员流失。他讲的是：数字化是新质生产力，协同运营是数字化转型升级的中枢。

软件是思想的载体。软件从本来就是思想的展现。

这不仅是产品宣言，这是世界观。徐石相信软件承载思想，协同承载组织进化的密码。这是他的信仰，不是他编出来忽悠市场的台词。

在那次大会上，他发布了"1+5平台"：A9领航、A8远航、A6启航，加上G9和iForm。客户化经营、行业化深耕、平台化发展。

台下坐着的，有客户，有分析师，有投资者。他们听到的，是一个正在找到方向的致远互联。但他们没有看到的，是一张正在失血的资产负债表。

三、叙事漂移：不知不觉中的位移

从协同软件到AI平台，这个叙事不是一夜之间完成的。它是渐进的、不知不觉的。

2019年之前，致远的定位很清晰：协同管理软件，让组织协作更高效。这是一个可以讲清楚、也可以被验证的价值主张——客户买A8，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协同办公的平台。

但科创板的估值逻辑不允许"协同管理软件公司"有太高的PE。要想获得高估值，必须讲一个更大的故事。于是，"协同软件"变成了"协同运营平台"，"平台"又变成了"AI-COP"，"AI-COP"最终演变成"智能运营中枢"。

每一步漂移都有它的合理性。每一步漂移也都有人买单。

注意这句话的措辞："从软件公司向协同运营AI企业转型"。软件公司是做什么的？卖软件、做项目交付。协同运营AI企业是做什么的？这就模糊了。是一个AI平台商？是一个SaaS运营商？还是一个系统集成商？

这个模糊不是偶然的。这是战略叙事的需要——模糊的空间更大，想象力更足，估值可以更高。

但对于一家年收入不到10亿、主力产品线全线下挫的公司来说，模糊是奢侈品。

四、2025年8月：越讲越自信，财报越来越难看

2025年8月，又是一年用户大会。这一次，徐石的演讲题目是《AI-COP 让组织智能进化》。

如果2024年的演讲是在逆境中寻找方向，2025年的演讲则是一种近乎笃定的宣言。他系统性地阐述了"组织进化的四个维度"：效率革命、范式革命、组织架构革命、自我进化革命。

他宣布了"CoMi family"产品矩阵：Agent、Builder、Studio、Store，再加上"AI in All"战略。

CoMi——Collaborative Management Intelligence。这个名字很性感，很像是下一个Salesforce或者ServiceNow的起点。

但CoMi到底有多少用户在用？ Agent卖出去多少？Builder谁在用？Store里有什么？

这些答案，年报里没有。年报里只有：总收入9.03亿，同比增长6.7%，依然亏损2.32亿。增收不增利。Q4靠最后冲刺才勉强拉平全年增长目标。

徐石在台上越讲越自信。战略从"AI-COP"升级到"协同运营AI企业"，又升级到"组织智能进化"。每一次升级，PPT更漂亮了，金句更多了，想象空间更大了。

但台下的数字，越来越难看。

五、2026年3月：智能运营中枢——信仰的终点

2026年3月20日，致远互联生态大会。这一次，徐石把他的战略叙事推向了一个近乎哲学的高度：《智能运营中枢使能组织智能进化》。

"智能运营中枢"。这六个字，是徐石对致远互联最终战略定位的完整表达。不是协同软件，不是AI平台，是"中枢"——像大脑之于身体，像心脏之于循环系统。

在这场演讲里，他说出了一句可能被写进他个人语录的话：

思想不死，软件不死。

这句话，才是徐石的真心话。他相信软件承载思想，协同承载组织进化的使命，而致远互联的使命，是成为每一个组织的"智能运营中枢"。这不是欺骗，这是信仰。

但问题是：信仰无法拯救一家失血的公司。

在这场生态大会上，徐石还宣布了致远的AI合作生态：CoMi + AI Agent + AI-COP，与华为云、百度、字节跳动建立了合作关系。

"与华为云、百度、字节合作"——这个表述很有意思。华为云是IaaS层，百度有文心大模型，字节有豆包。这三家的合作，边界在哪里？深度在哪里？有多少是实质性的产品整合，有多少是市场传播中的"生态背书"？

六、致远属马：创始人画像

在2026年的24周年访谈《致远属马》里，徐石给致远互联的团队打了一个分：7到8分。

满分10分，7到8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还不错，但远没有达到我的期待"。

他坦承了致远的缺憾：创新破局力道不足。

这不是套话。这是从2001年创业至今、走过24年风雨的徐石，对自己和团队最诚实的评价。

他还提到了2010年到2019年那段上市前的岁月——"最艰难的马拉松阶段"。上市是终点，但上市之前的十年，是一场漫长的耐力赛。熬过了那十年，迎来了科创板，然后又迎来了新的更艰难的周期。

在访谈中，徐石把"智能运营中枢"定义为致远未来的关键词。

这就是徐石。他相信的东西，就一直说下去，说到没有人听了还在说，说到财报把他说沉默了还在说。

这不是执迷。这是一种特殊的创始人品质——只是这种品质，有时候会把公司带向信仰的深处，有时候会把公司带离商业的现实。

七、战略三阶段：理想主义者的倒计时

在2025年度战略发布"不诚不立宪章补优"中，徐石画出了一张时间表：

2024年，夯实期。2025年，高质量增长期。2026年，行业领先期。

2024年9月他站在台上时，刚刚进入"夯实期"。2025年8月他再次登台时，进入"高质量增长期"。2026年3月的生态大会，应该是"行业领先期"的序幕。

但现实给出了不同的剧本。

2024年：收入下滑18.97%，亏损2.36亿。2025年：收入增长6.7%，依然亏损2.32亿。2026年：还没有完整的年报，但研发人员已经流失了28.6%，按照这个速度，大约2到3年会触及生存红线。

徐石的时间表，押在了三年。但公司的倒计时，可能更短。

八、核心悖论：信仰没有错，错的是时机

写到这里，我必须承认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

徐石相信"协同"和"智能运营中枢"，这不是骗市场。他真的这么看。

他真心相信软件是思想的载体。他真心相信组织需要"中枢"来协调运转。他真心相信致远互联的使命，是让每一个组织实现智能进化。

问题是，商业不只是信仰的战场。商业是现实的。

当一家公司的核心产品线全线下挫：A8系列下滑20.64%，A6下滑26.99%，G6政务下滑33.04%——在这样的数字面前，"智能运营中枢"这六个字，究竟是战略定位，还是逃避现实的托词？

更关键的问题在于：AI-COP的叙事与执行能力之间，存在根本性断裂。

徐石在台上讲的是AI Agent、CoMi family、与华为云百度字节的合作生态。但台下的人看到的是：研发人员在流失，V8平台的七大能力落地遥遥无期，交付团队超负荷运转，合同负债堆积如山。

战略叙事是徐石的强项。但战略叙事需要执行力来背书。当背书消失，叙事就变成了独白。

九、被裹挟的创始人

徐石不是不知道问题在哪里。

他在"不诚不立宪章补优"的标题里，已经透露了一丝焦虑。诚信，是他和团队之间的某种约定——面对现实，不要自我欺骗。

但"不诚不立"这四个字，放到战略诊断的显微镜下，恰恰揭示了最深的困境：为什么一家成立了22年的公司，还需要强调"诚信"这个基本品质？

因为过去这些年，有太多东西没有说清楚。

"AI平台基础设施商"这个叙事，究竟是战略定位，还是融资工具？"智能运营中枢"究竟是深思熟虑的战略方向，还是被资本裹挟之后的概念升级？

财报诊断说"战略错位"。但徐石内心可能认为，这是"战略升级"。

这就是这个故事最核心的张力：一个真心相信自己叙事的创始人，被资本市场和行业趋势裹挟着，走向了一个他自己也未必完全理解的方向。而他越走越坚定，越讲越自信——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身后已经没有退路。

十、思想不死，然后呢？

徐石说：思想不死，软件不死。

这是一句很好的话。它值得被写进任何一本中国软件史的章节里。

但软件会死。

当研发人员流失近三成，当主力产品线全线下挫，当现金流连续失血，当"高质量增长"变成亏损的另一个名字——软件的载体，正在一点一点被侵蚀。

致远互联需要的，也许不是又一个更宏大的叙事。不是"智能运营中枢"，不是"AI in All"，不是"CoMi family"。

致远互联需要的，也许是回到它的原点——那些用A8打了二十年交道的客户，那些续费的理由，那些真正在使用系统、真正在产生数据的组织和用户。

他们为什么续费？他们需要什么？他们愿意为什么付钱？

这些问题的答案，才是一家协同软件公司真正的护城河。

而不是又一场用户大会上，更响亮的口号，更漂亮的PPT，更激动人心的"金句"。

【AI】致远互联：一个人的信仰与一个市场的谎言